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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家对话吴志强:城市规划,不要鸟瞰要“人看”
2017-09-28

  城市,如何让生活更美好?在不久前刚刚结束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上,这个命题再一次摆在人们面前。

  随着城镇化率跨越50%的历史性门槛,我国进入了以城市人口为主体的社会发展新阶段。在今后的城市发展中,如何治愈困扰人们的种种“城市病”?如何建设更宜居、宜业的城市?智慧城市如何更为智慧?为此,解放周末专访了同济大学副校长、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副理事长吴志强。

  城市规划不是让大家坐在一旁欣赏的

  解放周末:在很多人眼里,城市规划就是盖很多房子、造很多马路。在您心目中,又是如何定义城市规划的?

  吴志强:我从小是在上海南京路附近长大的,1978年参加高考填写大学志愿的时候,我的志向是要把南京路建造得更漂亮,于是我选择了同济大学城市规划专业。当初的这个想法和大多数人是一样的。

  进了大学以后,我渐渐发现城市规划不是简单地盖很多房子、造很多马路。学校里的老教授对我们说,城市规划师就像一个指挥,你指挥的时候下面有小提琴、大提琴,有管弦乐等等,你要让不同的部门紧密协同,才能奏出最美妙的乐曲。我发现,城市规划确实要和很多的专业部门打交道,包括给排水、建筑、交通、绿化等不同部门,你才能设计出自己的作品来。

  解放周末:把城市规划师比喻成指挥,挺形象的。

  吴志强:但很快我又感到,城市规划远远不止这些。后来我去德国柏林工业大学学习时,发现他们和我们学习的内容很不一样,他们不学习给水、排水、电力、交通、绿化、建筑这些知识,而是学习大量的社会学知识。

  城市规划要了解老百姓心里想什么。因为城市规划不是你的作品,不是让大家坐在一旁欣赏的,而是老百姓要生活在其中的,是老百姓每天要用到的。城市规划完成之后,要让住在其中的人感到满意。

  解放周末:社会学让城市规划具备了一种人性的温度。

  吴志强:又过了一段时间,我发现社会学并不能解决城市规划的一切问题。比如,上世纪80年代末以后,城市规划被另一种东西所控制,是什么呢?是全球的资本。你想想看,为什么会出现“千城一面”的现象?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全球资本被一些大财团所控制,导致城市的形态趋于统一。比如,三菱汽车的4S店,全球都是一样的;麦当劳的店铺,也都是全球一样的。决定一个城市“穿”什么样的衣服,除了它的修养以外,还取决于它的经济能力。

  当然,还不止这些。现在,我们每个人最关心的城市问题是空气污染,是PM2.5,但城市规划的教科书里并没有PM2.5的知识。如果一个城市规划师不学习这些知识,他又怎么去帮助人们解决PM2.5的问题呢?所以说,城市规划是一门非常年轻的学科,又是一门发展非常迅速的学科。

  解放周末:那么,到底什么是城市规划?

  吴志强:我认为,归根到底,是用最少的资源,创造一个让老百姓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城市。城市规划的首要目标,是使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幸福。尽管城市规划的定义在不断演变,但不变的是人的需求,是人对城市的美好梦想。

  从一个城市移植一座建筑到另一个城市,就像移植猴子的耳朵到猪身上一样荒唐

  解放周末:在不久前刚刚结束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上,有一个关键词是“城市病”。从城市规划的角度来看,“城市病”有哪些?

  吴志强:举一个例子,曾经有一位国外的建筑师在中国一座新城的中心地段,挖了一个5平方公里大小的人工湖。这个湖如果只有50平方米那么大,那是合理的,湖在中间,人可以围着湖活动。但这个湖一旦被放大到5平方公里,就意味着城市里所有的交通路线都要围着湖运行,这是非常不合理的。这样,城市的交通脉络会被巨大的湖所割断,无法畅通。

  再比如,有的城市道路规划得太宽,把路网搞得太大,两条道路之间小路通不进去,很多小路都被阻断了,反而更容易造成交通拥堵。这就像只有大的动脉,缺乏毛细血管,道路也是无法通畅的。

  解放周末:这些“城市病”的根源是什么?

  吴志强:1978年,我国的城市人口约占总人口的18%,今天,我国的城市人口为总人口的55%。我们用了短短38年的时间实现了如此高的增长,这在人类历史上几乎没有发生过。在这样的发展背景下,我们再来说说“城市病”的根源。

  首先,人们对城市发展的规律不了解。因为今天的城里人,可能爷爷奶奶辈甚至父母辈都是在农村生活的,都是从农村来到城市不久。我们都以为城市是我们造的,而没有把城市当成一个有自身发展规律的事物。因为不知道城市自身是有规律的,所以造成人们在城市里随意建造,随意破坏,今天建,明天拆,以为它是一个随便你摆弄的东西。又因为你不认为它是有生命的东西,所以你就会不尊重它,缺乏敬畏感。

  其次,城市规划师常常不受尊重。我们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,一位领导在哪里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建筑,就要求规划师依样画葫芦造一个,他以为这是可以随便“移植”的。事实上,城市是人类建造的最大的智能生命体,从一个城市移植一座建筑到另一个城市,就像移植猴子的耳朵到猪身上一样荒唐。这样的情况发生多了,不少规划师就开始灰心丧气,失去信心,最终把自己沦为被动的绘图员,领导或开发商说什么,他就设计什么。

  这就是城市规划所面临的中国式难题,也是我们所遭遇的巨大挑战。

  城市规划不是造物,而是呵护

  解放周末:在德国柏林工业大学学习城市规划的那段经历,给您带来了哪些影响?

  吴志强:我是在两德统一期间到德国学习的,经历了东柏林和西柏林合并的阶段。可以说,那段学习经历让我在城市规划方面收获很大。当时我主要参与原来东柏林的建筑改建项目,大量做的是修补工作。比如,要改建一座年久失修的住宅楼,你得先把周边的环境研究清楚。修补这幢房子的檐口时,必须和左右两边的房子一模一样。这个工作特别像镶牙齿,只有研究透周围的牙齿,才能把这颗牙齿镶好。

  但是,这又不是简单地恢复旧的建筑,因为它是今天的作品,必须满足今天人们的使用需求。当时德国的年轻人不愿意结婚生孩子,需要大量小户型的单身公寓,这就要求对住宅楼的内部结构进行改建。以人为本,注重细节,精益求精,这正是我在德国学到的。

  此外,对人的需求的高度重视,也让我印象深刻。我在德国的同学,有的当上了“社区规划师”。他们分别属于一个社区,在社区里有自己的办公室,当地居民生活中碰到什么困难,社区规划师就随时改进设计,不断加以改善。德国的规划师还会在设计之前对使用者进行大量调查,比如对于将要建造的房子,会对潜在的住户进行详细调研,看看他们需要什么户型,需要什么样的邻居,房价定在多少合适。甚至,在设计方案完成后,他们还会请一些人来挑刺,以进一步完善方案。

  解放周末:看来,城市规划不仅是宏大叙事,还应该从小处着眼。

  吴志强:是的,城市规划不是造物,而是呵护。我回国后牵头规划的第一个项目是浦东新区的联洋社区。记得那是12月份,为了赶时间,硬是要在寒冷的季节移植树木。树原先的位置是一面朝南一面朝北,移植后仍要保持它原来的方向,否则不容易存活。所以我在每棵树上做了记号,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,一棵棵去看它们的朝向对不对。联洋社区完工的那一天,我一大早去那里,看到四五十个大妈在那里跳扇子舞。望着红红的扇子在舞动,我心里高兴极了,因为这个地方就像一个生命一样,终于“活”了!

  一个规划师怎么对城市这个生命体负责?你要去摸摸它的“脉搏”。如果你要规划徐汇区,你得好好了解徐汇区历史上有什么故事发生;你要规划杨浦区,你得认真读一读它的历史。城市规划师有时候就像医生护理病人一样,你可能是个年轻的医生,而这座城市是一位年迈的老者,你需要长时间地跟踪这个病人,一直用心护理他。城市规划千万不要鸟瞰,要“人看”,以人的视角出发,多设计一些人性化的空间。

  城市发展不能无限制地“摊大饼”

  解放周末:一个现象耐人寻味,在“中国十佳宜居城市”的评选中,北京、上海、广州从未进入过前十名,却又吸引了那么多人蜂拥而至。

  吴志强:北京、上海、广州都是宜业大于宜居的城市。所谓宜业,就是适宜创业,适宜发展自己的事业;宜居则是适宜生活。

  对一个城市来说,宜居当然是有底限的,比如空气质量不能太差、交通方便等等。然而,如果一个城市做不到宜业的话,从长远来说它一定是不可持续的。人们为什么离开故土,蜂拥来到大城市?因为他们怀揣梦想而来。没有梦想就没有城市。

  这个梦想首先是创业,如果他们的价值观中最大的梦想是宜居,那么他们会在城市和农村之间徘徊;而如果他们把宜业看得比宜居重要,那他们会离开农村来到城市。近两千年以来,世界上的城市人口从占全球人口的5%增加到55%,就是因为那么多人认为宜业比宜居更加重要。

  中医的智慧可以运用到城市规划中来

  解放周末:在您看来,一座好的城市是什么样的?

  吴志强:第一,要有特色。好的城市一定是有特色的,不是一个复制品。第二,要保护好自己的文化遗产。城市要有自己的文化和故事。有的城市很新,到处是鲜亮的房子,到处是现代化的高楼,但没有故事就没有内涵。第三,要让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方便,感到有活力。城市要有活力,就要有创新文化,让每个人在其中都能爆发自己的潜能。

  解放周末:对于未来城市的规划和治理,您有哪些建议?

  吴志强:一方面,中华民族自古就有很多智慧,我们应该向古人学习。比如,我认为中医的智慧就可以运用到城市规划中来。受《本草纲目》中尝遍百药故事的启发,我在做青岛园艺博览会规划的时候,配置了不同的植物作为“药方”,来针对性地治理不同的污染。其中有针对空气污染的,有针对水污染的,也有针对土壤污染的。我一共整理了300多种植物,配了10个“方子”,分别可以治理不同的“城市病”。我给这种方法起了一个名字,叫“本草纲目2.0”,运用的是中华医药的智慧。

  另一方面,今天城市规划进入了一个大数据时代。传统的城市规划只是设计空间和形态,但在空间和形态背后有着流动的生命。过去,我们看不见这些生命的流动状态,比如,我们只是看见城市里的桥、路,但看不见上面走过多少人。但今天,通过大数据我们可以看见所有人流的轨迹。当这些人流轨迹显现的时候,城市设计的合理与否便得以验证。所谓的智慧城市就是把天时、地利、人和通过数据串联起来,最终形成三者合一的效果。这样,我们的城市设计和规划才能变得更加智慧。

         摘自《解放周末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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